知识的诅咒

许久前听过一个说法，大意是一个人在学会了某个知识之后，就很难再想起自己学它时遇到的困惑，也很难理解别人为什么学不会了。前几天我找到了它的学名，叫“知识的诅咒” (Curse of knowledge)。
知识的诅咒，也叫专家盲区，是一种认知偏差，指人在与他人交流的时候，下意识地假设对方拥有理解所需要的背景知识。（比如掌握了1+1=2之后，你可能就没法想象别人不知道1+1=2的时候是什么样子）
我觉得这实在是个很鲜活的现象。因为我自己上课（不管是我给别人上课还是别人给我上课）的时候，就常常遇到这样的问题：学生学不懂，而老师（如果负责任的话）首先需要花大力气知道学生到底哪里不懂，然后想方设法找到合适的描述和例子，才能成功让学生理解、get到老师的意思。

举个例子，一个好朋友之前来找我学自行车，当时我还挺惊讶的：竟然还有人不会骑自行车！第一次上车的时候，ta基本是双手没法离把，双脚不敢离地…
后来我发现问题出在这里：对于会骑的人，不管是上车、起步、身体重心的调整还是转弯，大多动作和细节都是身体顺理成章、理所当然地完成的。而对于一个新手，起步的时候要往脚踏板上踩多少力、踩下去后另一只脚应该从哪里放上对应的脚踏板，ta完全没有概念，也不会一下就注意到当车子往左边倒的时候车头应该往左边转，往右转弯的时候身体应该往右倾等等。甚至，对于老手来说一气呵成的停车动作里，新手可能停后站都站不稳，有时连脚撑也怎么都踩不下来。
总之，在新手村学习的过程中会有很多很细的“坎”，而已经掌握骑车技能的人很难意识到这些问题在哪里，因为他们的世界里压根就不存在这些“坎”。

这样的“信息失衡”，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遭受着。

而我自己也算是吃过惨痛教训的人了——我之前考试差点把数电给挂了。对，没看错，就是那个人人都觉得简单的数字电子技术。起初的时候学得还挺好的，后来慢慢就不懂了——比如，书上的芯片都画成一个长方形的框来表示，框里面标了引脚的名字，大概就是引脚1为电源，2和3是两个输入，4是他们两个输入运算的结果之类的。
我当时脑子里都是一些现在听起来很白痴的问题——为什么例题里vdd是1引脚，gnd是16？是7或者8不可以吗？为什么有时候vdd和gnd画在芯片的对角，而有时候又和片选CS、使能EN、clk信号等等一起画在同一个角？难道我考试的时候要把书上每个芯片的排布背下来吗？（PS：数电课和数电实验课分别开在上下两个学期，所以上数电的时候我还没见过真的芯片）其实现在来看，这几个问题都很难算得上是问题。甚至，他们都只是对图的疑惑，和数字电路本身一点关系也没有。但正是它们，让当时的我很不理解，而当时别人貌似都懂，好像只有我有这样的疑惑，再加上那时我脸皮又薄，所以就没好意思去问老师，结果卡住了的地方就一直这么卡着了。
后来，假期的时候，我在油管上刷到Ben Eater的视频，才发现做普通实验的芯片竟然真的长这个样子！书上的图，它们不是示意图，它们简直就是把纸摁在芯片上描出来的图！这时候，我才对那几个问题恍然大悟。

这几个关于图的迷惑问题还只是我能记得的，我还有好多其他的没法理解的疑惑，或许问过了老师同学，得到了醍醐灌顶的解释；或许问也只是问了个寂寞，反倒收获了礼貌的微笑+异样的眼光；又或许，我自己直接就撒手让它过去了。总之是有很多，但现在我自己也记不得了。
只能说，因为懂得的人都懂，所以和不懂的人之间仿佛就砌下了一道墙，墙的那一边是无障碍交流的圈内人，这一边是等待着“读书百遍其义自见”或是自怨自艾自暴自弃的人。

而且我发现这种诅咒还会带来衍生的危害，一旦被“诅咒”的人出现一些偏差，就会像蝴蝶效应一样把许多后来人扇动到歧途上去。

我好多次见到大家眼中“厉害”的人，因为自己“厉害”而瞧不起其他的人。虽然放在广大的人群中，这些总占少数，但他们作为人群中突出的一份子，却总是很容易给人带来负面的影响。某种程度上，这也是“精英的傲慢”的一种体现吧。
学院有时会办分享会，邀请前几届毕业的、考上有名学校的研究生、被国外有名大学录取、或者是进了大厂工作的学生回来分享经验，我也在一些视频中听过一些讲座什么的。多数时候他们分享的态度都很真诚，但偶尔会有人传达出一些让我觉得刺耳的观点，比如会以贬低自己同学工资低为例子来劝诫大家一门心思搞GPA，不要搞社团，因为社团“没用”；也会有人在网络上分享在大赛中拿奖的诀窍——诀窍就是“你能想到的总会有其他人想到，所以提前上淘宝搜搜相关的作品然后自己组装一下，拿个保底的奖没问题”。这类观点时常让我大跌眼镜，我总是隐隐感觉这些人确实是优秀的人，但也是被知识“诅咒”后因为优秀而得不到真实褒贬的人，容易失去对自己的认识。

言归正传，最后我想说，在我看来，一个学科、一类知识或一种技能，不论出于何种原因，如果让人一听就敬而远之，让人妄自菲薄、避到一边去眺望，它的发展一定会很慢很不顺利，甚至停滞不前。希望自己未来做一个不被“诅咒”的人。